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

文/李俊明.圖/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The Hyatt Foundation
2026年 9月 No.662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
新科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斯米利安.拉迪奇.克拉克,跳脫單純的美學炫技與技術堆砌,將哲學思辨與歷史脈絡深植於空間構築中,在粗獷與輕盈的辯證之間,拓展了當代建築表達的多重可能。

每年揭曉的普立茲克建築獎,是由凱悅基金會(The Hyatt Foundation)支持的設計勝事,從全球各地建築師當中,選出最能呼應時代、最富原創精神的傑出設計者,以表彰這些創意名家獨樹一格的精采表現。

今年的獎項,頒給斯米利安.拉迪奇.克拉克(Smiljan Radić Clarke),這不僅是第二位在這項大獎嶄露頭角的智利建築師,同時也是少數榮獲國際獎項青睞的拉丁美洲設計者。

想要理解他的設計,就不能不先探究他的成長與養成背景,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生經驗,形成了他創作的豐富底蘊。

1965年生於智利首都聖地牙哥的斯米利安,成長於來自歐洲的移民家庭,父親的家族源自東歐的克羅埃西亞,母親的家族則來自西歐的英國;長期身處於多重文化之間,讓他對文化的根源,以及認同感與歸屬感等議題,產生深刻的思考。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主斯米利安以獨特的建築詩意,拿下2026年普立茲克建築獎。
 

從人生積累 反映個人反思與追求

在他看來,認同感並非只是承襲自家庭或教育,更是一種從人生經驗融會貫通的過程。他的建築也可以如此的角度去理解——建築材質的本身也許就有其特殊之處,反映出一地的風土民情,但真正的獨到之處,則是建築經過層疊累積,不斷增加內涵厚度的特質。

從小就喜愛繪畫的他,最早在14歲一次課堂作業被要求設計一幢建築物,讓他初次接觸了建築這門學問,也讓他的想像力以及對空間的理解能力開始嶄露頭角,種下未來走向建築之路的種子。

後來他進入歷史悠久、也是拉丁美洲最具影響力的學術機構之一——智利天主教宗座大學(Pontificia Universidad Católica de Chile)研習建築,並在1989年畢業。完成學業後他並未將職涯之路侷限於建築,反倒又藉由進入威尼斯建築大學(Istituto Universitario di Architettura di Venezia)研究歷史,拓展自己的思考視角,並在旅歐期間密集四處旅行,拓展自己觀察建築的眼界。

在這個過程中他開始對不同的地景、文化,以及各地的建築傳統產生更深刻的反思,也讓他對建築的理解,不再只是侷限於建築的技術與美學,從而更由文化與哲學的角度切入設計,讓創作更具溫度。

旅行對他來說,是建築理念在心中成形的一種過程。與其說他的建築是由學院的正統教育形塑,倒不如說他從人生旅程中所持續積累的生活經驗,加上不斷的行旅移動,以及觀察、體悟,在建築作品中激發出反映個人思考的追求。

因此他自我剖析,「當我旅行之時,不會去蒐集照片影像,我只蒐集有時乍看偶然、難以解釋,甚至稀鬆平常的片刻。但是這些人生標記會停留在我的身邊,從注視中得到意義,然後累積成某種知識底蘊。」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橢圓形的半透明玻璃纖維結構,彷彿漂浮在巨石之上,使整座建築帶有一種混融了原始與現代的獨特魅力。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位在智利聖地牙哥公園綠地內的梅茲蒂索餐廳巧妙隱入地中,完美融入地景。 

多重文化背景 形塑獨特視角

普立茲克建築獎的評審團在評論中指出,也許從某方面來說,斯米利安以非正統的角度來進行設計,一開始會看來顯得很不尋常,讓人完全意料不到,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卻不會讓人有疏離感或隔閡感;他那種反正典的態度,反而令人感受到前所未見的新鮮感,傳達出一種創造全新事物的氛圍。

「建築是門藝術,他已經在追求建築的藝術上超前許多。」知名的中國建築師、同時也是2025年的普立茲克獎得主劉家琨指出,斯米利安的建築帶有強烈的原創特質,注入強烈又複雜的文化元素,帶來一種激進、深刻、敏銳、毫不妥協的細膩,但同時又極盡迷人、充滿想像力,而且帶著詩意般的優雅,為建築的組織方式帶來創新,呈現了材質的真實精髓,不僅拓展了建築表現的語言,也喚起觀者內心的體悟。

從不故步自封,拒絕原地踏步是他的特色,三十多年的執業生涯,他極少重複自己的創作語彙,不斷在突破固有成規,針對建築所處的在地環境,挑選最適合的材料,作出反映文化內涵的設計。

因此他的作品總是擺盪在永恆與無常,記憶與想像之間,在結構與造型之外,創造出反映人類經驗與情感的作品,並橫跨實驗性展館、私人住宅、文化設施、商業空間等截然不同的領域與類型。

耐人尋味的是,他本身的多元文化背景,讓他的作品也受到文學、哲學、神話的深刻影響,細膩融進對歷史、地貌、人類經驗的感性觀察,讓建築在多面向層層積累的樣貌下,呈現視角更寬廣的哲思。

而另外一個影響他作品的重要因素,則來自於他的人生伴侶—與雕塑家及視覺藝術家妻子瑪賽拉.科雷亞(Marcela Correa)的彼此激發與長期合作。

他們早在大學時期相識,因此不僅是共同生活的夥伴,也在創作上互相影響與激發。比方1997年的微型住宅案(Casa Chica)便可清楚看出這股交互影響的力量。這幢絕大部分依靠人工建造的安地斯山區住宅規模雖小,僅有24平方公尺,卻是他早期作品中強烈展現探索材料、地景以及現代建築特質的關鍵實驗之作。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比奧比奧劇院(Teatro Regional del Bio Bío)是座半透明建築,擁有會隨光線變化而改變的立面。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住宅「畢特之屋」(Pite House),在設計上強化抵擋強烈的海風與日照直射,並與自然環境融為一氣。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
住宅「直角之詩」,設計靈感源自現代主義大師柯比意的詩歌《直角之詩》,黑色鋼筋混凝土結構,呈現出獨具量感的雕塑美學。

拒絕單一風格 創造設計驚艷

1995年創立建築事務所的斯米利安,一開始就想走出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路,因此儘管許多建築師在成名後大力拓展跨國業務,將事業拓展成大型事務所,但他卻反其道而行,特意將業務維持在一定的範圍內,試圖在重質不重量的策略下,專注為每個委託案作出量身訂製的細膩設計,並在不同的設計案中探索迥異的材質、空間配置與設計語彙。

評審團主席,同時也是2016年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亞歷杭德羅.阿拉維納(Alejandro Aravena)分析,斯米利安的每件作品,都是針對建築基地環境所作出的特定回應,而非在不同地點均套用單一美學風格的制式化表現。因此他在作品中呈現的美學觀點與空間質感特別耐人尋味,不僅往往將建築化約至最單純的元素,推進建築創作的極限,也讓觀者可以自由發想、詮釋、探索,賦予建築不同的意義。

而且儘管不少設計者之所以成名,是因為作品本身帶有高度的可識別度,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名家創作標記,但他勇敢公開反對「單一特定風格」這個概念,堅信設計應該透過仔細考量環境、用途、文化情境,決定作品的走向與風貌。對他來說,建築的意義並非建立一種高度具有辨別度的美學風格,反倒應該將重點放在如何透過設計的意念,去逐一回應建築基地與委託案的特質。

因此如何以更寬廣的角度去理解建築基地的潛質,從而將基地看作是一種自然環境、歷史脈絡、社會實踐、政經情境的交會,便成為他在設計時的中心思想。

每個案子的類型殊異,設計的重點也就迥然不同。比方他的有些設計讓建築部分遁入地中,有些則著重在抵擋強風與烈日,就都可看出因地制宜的策略。像是2006年的經典作品「梅茲蒂索餐廳」(Restaurant Mestizo)就採取最低限設計,讓建築完美融入地景之中。2005的住宅設計「畢特之屋」(Pite House),也在設計上強化抵擋海岸強烈的海風與日照直射,巧妙融入自然環境。

他的設計也許乍看之下十分純粹而簡單,材質也不外乎混凝土、石材、木料、玻璃,以及強化玻璃纖維,但卻能夠透過別具巧思的配置,創造出充滿獨特感官衝擊的空間,創造出光線、聲響、重量、包覆感兼具的縱橫交錯。

比方上一期介紹過的倫敦蛇形藝廊夏季展館,斯米利安也曾在2014年受邀設計當年的展館。他利用半透明的玻璃纖維構成蛋形的建築裝置外殼,並將之置於採石場的石塊之上,不僅讓陽光可透進展館內部,也讓部分開口面向周邊的海德公園與肯辛頓花園綠意,創造出一種既富包覆庇護感,但又深具穿透連結性的奇特組合,讓他因此受到建築圈極大矚目,也奠定日後在國際間聲名鵲起的重要基礎。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

與建築師Loreto Lyon共同設計的VIK酒莊,與安地斯山脈的稜線遙遙呼應。主要建築隱入地下,將建築對自然景觀的干擾降至最低。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
普立茲克建築獎— 在粗獷與輕盈間注入哲學詩意智利前哥倫布時期藝術博物館增建,隱於西班牙殖民時期建物庭院下方,以地底藝廊展現珍貴歷史文物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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